前天我写掀桌子重开，不接老登的盘时，有个读者，看了第三个话题之后。

对90年代末，我太姑父说的那句话，英语不是一门语言，计算机也不是一种工具，很感兴趣。

他说他想起来前些年，2019年的时候，王思聪和花千芳吵架。

当时社会上流行一种说法，伴随翻译软件的突飞猛进，应该把英语降为和音乐美术同列。

花千芳更激进，说直接砍掉算了，没必要学。

然后当时王思聪跳出来讲，英语不是一门语言，是一门文化。

也就是说，英语不是语言这件事，这个读者已经听到过很多次了。

所以他想请我举个例子，为什么不是语言。

你要的例子，我很多年前就举过很多了，比如纸牌屋有一集。

结尾处，弗兰克在窗边给他的太太克莱尔唱情歌，唱着唱着结束了。

怎么翻译？难道翻译歌词么？翻译完了也没有任何有效信息。

弗兰克唱的这首歌，是270年前的英国民谣，后来传到了美国的肯塔基州，南北战争时期属于南方，和《纸牌屋》中弗兰克南方州的出身不谋而合。

这首民谣的背后是一个故事。歌词中漂亮的女孩波莉怀了一个男孩的孩子，这个男孩要随国王出征了，他就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，把女孩约出来杀了。从此之后，女孩化作冤魂，让他一生不安。

而这一集，它本身讲述了一个什么故事？

克莱尔也就是弗兰克的老婆，她当年读大学的时候，被同学麦金尼斯强奸了，出于对自己名誉的保护，她没有声张。

后来弗兰克做了副总统，她也做了副总统夫人，恰好弗兰克为两位将军授勋，其中一位就是麦金尼斯。

仇人相见分外眼红，那么克莱尔是怎么报仇的呢？她按兵不动。

等到政敌安排记者在电视采访中攻击她堕胎的时候，她在电视采访上公开撒谎。

她说：自己确实堕胎过，原因是被强暴了。她不想让孩子带着仇恨来到这个世界上，于是不得不这么做。

现场当然一片惊呼，话题转移了，大家不再攻击她堕胎，而是问，肇事者是谁？

于是她说，是当年在大学里，同学麦金尼斯干的，而麦金尼斯就是此前被授勋的将军。

要知道这是电视节目，传播很广，马上就有个女孩打电话进来，告诉媒体，自己也曾经被麦金尼斯强奸过。

麦金尼斯彻底被搞臭了。

我们现在再去联想片尾的民谣背后的背景故事：

一个女孩怀了男孩的孩子，克莱尔撒谎说她怀了麦金尼斯的孩子；

那个男孩要随国王出征，麦金尼斯也是军人；

女孩冤魂没有放过男孩，克莱尔没有放过麦金尼斯

很有趣对吧？

同一本电影，你让两个不同的人去看，看到的内容居然是不一样的。

why？

因为所谓的人和人的交流，是一种接口函数调用，不是调用的函数体本身。

我写了十句话，它只是十个接口函数。

张三的脑子里，有对应的数据库，我的十个接口函数，调用了他脑子里的数据库，于是程序跑起来了。

这就叫谁拈花，谁微笑，信息这么传递过去了。

李四的脑子里呢，空空如也，我的十个接口函数，到了他脑子里，只能调用到空函数，于是程序没跑起来。

故而他什么信息都未曾获得。

纸牌屋的导演，他在片尾放了首歌，我当年看的时候其实没听完的，我听了一两句旋律，就知道是哪首民谣。

我本来就知道那首民谣背后的背景故事，那我当然会心一笑。

我知道导演暗搓搓的在隐喻什么。

你换个人，他对这一切都很陌生，你就算把这首歌，逐字逐句翻译给他听，有什么用呢？

我拿电影举例子，是因为这种例子可以举。

就是说，我讲的上面这个影评本身，它也是一个接口函数。

有些读者，早就会心一笑，知道我暗搓搓在隐喻什么了。

有些读者，听完上面这些，他所知道的，也仅限于影评本身。

这就是我常说的那句话，听人讲话，听懂别人说了什么，是很浅的要求，听懂别人没说什么，才是获取有效信息的手段。

小时候，我们院的小孩，和我一代人的那些，除了我这种，一定要自己去当老板的，大多数人都上岸了。

他们上岸后，结交的朋友的圈子扩大了，不再仅限于院子里的这些。

他们开始接触到很多，比如农村地区来的。

那些同事，和他们后来成了好朋友，私下也会抱怨说，不公平。

这个不公平不是明面上的考核标准，而是信息获取能力不同。

好比你们和领导之间，总能会心一笑，你总能一瞬间就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信息。

于是你就少踩很多坑，你就特容易立功。

他的感觉就像是你们这些人，彼此之间，有一种内部语言一样。

不熟悉的人，听起来都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，但你们彼此之间，分分钟把信息传递光了。

我听了这种段子，我也会心一笑。

2012年，我创业的时候，从一个带技术团队的，直接转型去带市场团队了。

此前我一天市场都没做过。

为什么董事会这么安排也不怕捅娄子？

因为当年我们做的是TO B的生意，对市场人员来说，最重要的能力，是听懂别人没说什么，是听懂暗信息。

这东西我都不用学，我18岁之前生活的环境，使得这个领域里，我的数据库，是满的。

哪怕我一天市场工作没做过，只要客户是B端的，是G端的，他一张嘴，我就知道对方在想啥。

甭管他话里话外绕多少圈子，我都能一秒抓住暗信息。

这道理再简单不过，你可不可能连从小到大的父母，叔叔阿姨在想什么，都弄不清？

看到了么？

表达从来都只是一种接口函数，真正影响你理解的，是背景函数，是你自己沉淀的数据库，是接口函数下面要调用的那部分内容。

那英语也是一样的。

如果说，英语像印地语一样，尽管很多人在用，但用的人呢，没权没钱，那它就真的只是一门语言。

如果说，它的使用者里面，很多人握着钱，握着权力，对世界有重大影响，那它就不只是一门语言。

就像我前面讲的，B端，G端，你要不要做人家的生意？要不要订单？

如果在国内，他们是一个握有天量资源的团体，那人家每句话背后的背景知识，你就是得专门学。

有太多大企业，雇了很多销售，天天研究这些。

不理解的，你去看名义那本电视剧，人家要用万历十五年沟通，人家要用沙家浜沟通，你要不要学？

你可以不学，结果就是一场招标下来，别人把信息都沟通完了，你原地愣在那里，啥也没听懂。

所以英语也是一样的。

我从08年开始做交易，做的一直都是国际市场。

我没有在文化这个维度上，觉得自己有一种村里进城的不适感。

我没有觉得说听美联储讲话，如听天书。

这里面很大的原因在于，尽管非母语，尽管跨文化，但我从小接受的教育资源，还行。

外语类榜眼，外贸局的首席翻译，小时候一对一教我，每个周末都教，一教就是好多年。

我成年后，华尔街的前交易员，或者很多在美工作的前辈，都随便可以找来沟通。

那尽管我工作生活在国内，也不会有一种，我院子里小孩们长大后，他们同事跟他们反应的，被欺负了的感觉。

我没觉得国际市场上，谁欺负我。

因为大部分暗搓搓的表达，我也听得懂，哪怕是英语环境下。

听得懂的原因，就是因为数据库并不是空的，对方接口函数丢出来，不会在我这里，调用了空函数。

否则这种事情在金融市场里，是很糟糕的。

人家暗搓搓的都听懂了弦外之音，就我一个人傻呆呆的，那我不成韭菜了？那信息不就对我不对称了？

所以，回到前天这个读者的问题。

我太姑父当年，就这意思，他默认我知道英语不是语言，所以借它打个比方。

告诉我，计算机，同样也不是工具。

默认我知道，就相当于他知道我脑子里的数据库里面，有对应的函数，所以他丢出一个接口函数，他知道不会在我这里空转。

他丢出来的话，知道我接得住。

而一个人脑子里，到底储备了多少数据库，这和你拥有的教育资源有关，和你本人的悟性，也有关。

好比我们给教育资源打个分，不给你教这门课，就相当于0，给你教，但按照副科教，就相当于1，给你教，按照主课教，但教育者的水平很一般，就相当于5。

如果你能够拿到顶配的教育资源，就相当于10。

小时候我院子里的小孩，长大后，他们的同事所反馈的那件事，本质上就是在讲不公平。

好比我拿的是5，你拿的是10，事实上你欺负了，通过你脑子里数据库比我完整的形式，用信息不对称的途径，欺负了我。

那你沿着这个角度想想看，如果连5都不给你，给你1，或者给你0，你不是更不利么？

当然，你也可以跳出来，你说我一辈子都不和有权的，有钱的打交道，我像奥德彪一样拉香蕉。

那就没有这些问题。

但是，你凭什么替人家做不要的决定呢？

我们是典型的出口贸易的经济模式，甭管你个人的工作和世界发不发生直接联系，我们整体的收入，是打外面来的。

前些年，赚的美元都回流了，国内的热钱就很多，你的就业机会才变得很多。

这几年，利息倒挂，赚的美元都滞留在美国，没回来，不能对应发行国内的货币，于是国内的热钱就很少，你也就觉得找工作特别难。

这就叫你以为和你外界无关，实际上，只是你对经济一无所知而已。

那些看得懂经济的，这些年都是直接去赚外面的钱，因为钱本身在外面，你不从外面赚钱，哪儿有钱给你赚？

你可以反驳说我家有钱，祖宗传下来的，我不用直接向外赚钱，也不需要间接传导到国内的赚钱机会，总之我不需要学习。

可你有钱你又不发给别人，你凭啥拦着别人学习呢？

这个世界，从来都不公平，信息也从来不平权，但目标是什么？

是从510，变成610区间，还是从510，变成010区间？

人类选择了前者。

因为这种模式照顾的面最佳，他可以按照5来教，你也可以不学呀。

有的父母自己再加一部分，5变成10，有的父母说孩子就靠你了，5，而如果你连5都不想要，你不学就可以0呀。

你看，皆大欢喜。

但如果你要求5的孩子也必须和你一样变成0，那就越权了。

任何东西，你当然有权不学，但你没法强迫他人，向你对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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