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3年，温州民间借贷的爆雷声还没散尽。老板跑路、担保链断裂、坏账如山，这场危机让全国各地的网络小贷审批通道几乎同时关上了大门。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再批一块民间贷款牌照。

黄奇帆敢。

那天中午，他和马云在办公室吃面。

黄奇帆问了一句：你有什么事想做还没做成？

马云说，蚂蚁金服想搞花呗和借呗两个网贷公司，但到处都批不下来。

黄奇帆回了一句话：“你只要满足五个条件，我马上批。”

自有资本金到位，不向网民高息揽储，在国家许可的借贷市场合规融资，向有场景的客户放贷，以大数据人工智能为基础做信用审控。

这五条规矩，单看每一条都无可挑剔。

资本金自有，意味着不能用别人的钱去赌；不搞资金池，意味着不能重蹈P2P的覆辙；绑定消费场景，意味着放贷有真实的交易在背后支撑；大数据风控，意味着风险定价有据可依。

黄奇帆后来反复讲，网贷的杠杆率应当控制在1:10左右，“决不能超过1:20甚至1:30”。

表面上看，这是一道设计精巧的防护栏。

二

问题在于，防护栏的高度是固定的，而资本的想象力是流动的。

花呗和借呗在重庆扎下根之后，扩张的速度远超预期。蚂蚁两家小贷公司——蚂蚁小微和蚂蚁商诚——最初的自有资本合计不过30亿量级。

但通过资产证券化，这套体系找到了绕开资本金约束的通道。

操作逻辑并不复杂：把花呗和借呗已经形成的贷款打包成ABS产品卖给投资人，资金回笼后再放贷，再打包，再出售。

一轮ABS出表，资本金从90亿变成180亿；再来一轮，180亿变成360亿。

据业内人士估算，蚂蚁通过这种循环操作进行了30到40轮，把最初的几十亿本金滚动到了3000多亿的放贷规模。

100倍的杠杆。尽管截止目前，许多人对这一数字还在争论不休！

关键在于“出表”这两个字。

贷款一旦被证券化并出售给投资人，在会计上就不再是蚂蚁的资产，也就不再占用蚂蚁的资本金。

监管规则要求小贷公司的融资余额不得超过资本净额的一定倍数，但ABS出表之后，这些贷款在法律形式上已经不属于蚂蚁——资本金防线就这样被绕了过去。截至蚂蚁IPO前夕，其促成的2.15万亿贷款中，表内贷款只占2%，其余98%由合作金融机构发放或通过ABS证券化转出。

黄奇帆当初设定的“自有资本金到位”这一条，在执行中变成了一个不断被稀释的概念。

资本金确实到位了，但资本金可以反复使用，通过一层又一层的证券化包装，把同一笔钱反复放大。所谓“特事特办”，在招商引资的热情中很容易滑向“变通的绿灯”。

到2020年，花呗和借呗给蚂蚁贡献了约一半的利润。

重庆的网贷金额一度超过全国的50%。这组数字被当作经典案例拿到课堂上拆解，讲的人惊叹于资本运作的巧妙，却很少有人停下来问一句：如果底层资产的坏账率突然上升，这条链条会从哪里断。

三

断裂点在2020年11月到来。

蚂蚁IPO被紧急叫停。同月，央行和银保监会发布网络小贷新规征求意见稿，打出了一套组合拳。

跨省经营网络小贷的注册资本门槛提高到50亿元且一次性实缴，单笔联合贷款中网络小贷公司的出资比例不得低于30%，通过ABS等标准化融资的余额不得超过净资产的4倍。

这几条规则，每一条都精准地打在了杠杆的关节上。30%的联合贷出资比例，直接堵死了用极少本金撬动巨额合作资金的路子；ABS融资余额不超过净资产4倍，把无限循环出表的通道收窄到了有限空间；50亿的实缴门槛，则把绝大多数中小玩家挡在了门外。

2021年6月，重庆蚂蚁消费金融公司获批开业，注册资本80亿元，花呗和借呗的业务从两家小贷公司逐步转入消金公司，两家小贷公司进入退出程序。

从网络小贷到消费金融，蚂蚁的信贷业务被纳入了一个资本约束更严格、监管颗粒度更细的框架之中。

野蛮扩张的时代，就此翻篇。

四

回头再看，黄奇帆的五条规矩本身没有错。资本金自有、不搞资金池、绑定真实场景、大数据风控——这些原则在纸面上都是对的。

问题在于，规则的生命力不在于它的措辞有多严谨，而在于它在执行中能否抵抗住利益的引力。

ABS出表是一种合法的金融技术，资产证券化本身也是监管认可的工具。

但当同一个资产可以被反复证券化、反复出表、反复循环时，技术就变成了绕开约束的路径。

这不是某一个人的疏忽，而是规则设计中的一个结构性缝隙：

资本金的要求针对的是表内资产，而证券化恰恰的功能就是把资产移出表外。

黄奇帆后来在多个场合强调，网贷杠杆应控制在1:10左右，“决不能超过1:20甚至1:30”。

这句话本身说明，他清楚杠杆的风险边界在哪里。

但规则一旦落地，它就在一个比制定者更复杂的生态中运行。

地方招商引资的冲动、企业追求增长的本能、金融技术不断翻新的包装手法，都会让最初那条看似坚固的防线慢慢变形。

权力和资本的博弈，从来没有一劳永逸的标准答案。每一轮创新跑在规则前面的时候，真正的问题不是“该不该允许创新”，而是“防护栏修在哪里、修多高、谁来检查它有没有被悄悄锯断”。温州爆雷之后各地关上审批大门，是一种反应；重庆在关闭中开了一扇窗，也是一种反应。两种反应都合理，但都只是事后的应对。

花呗和借呗在重庆扎下了根，撑起了蚂蚁近一半的收益，也最终引来了监管的全面收紧。

这段往事里没有纯粹的反派，也没有完美的先见。有的只是一个持续存在的张力：

规则总是追赶着资本的脚步跑，而资本永远不会停下来等人。

德撲好算計，心学教程

本網站僅收集相關文章。如需查看原文，請複製並打開以下連結：黄奇帆与网贷——权力和资本的博弈